我国跻身世界植胶大国的事实,已为世人嘱目。在建设橡胶园的千百万拓荒者中,归国华侨是一支生力军。被誉为“橡胶王”的雷贤钟便是人们所熟悉的杰出代表。然而,比雷贤钟更早一年半从国外引进橡胶无性系良种的马高清、马文谷父子,却由于种种社会原因,一直默默无闻三十几载。有幸的是,随着党的华侨政策的不断落实,1985年春,广东省农垦总局高级工程师徐广泽正式向外界披露证实:马文谷是中国橡胶无性系的最早引种者。
一颗深埋的金子终于挖掘出土层,向人们呈现它的光泽。
1985年3月,春光明媚的新加坡城,更加显示其“文明之都”的旖旎秀美。中午时分,一架从香港飞来的波音747大型客机在机场徐徐降落。在多种肤色的旅客中,最后步下舷梯的是一对鬓发灰白的中国夫妇,身体高大的马文谷长方脸上泛着喜悦的微笑,妻子略矮一头,微陷的眼睛也闪着激动的波光。他俩浏览一番机场周围熟悉而陌生的风光之后,便从容的坐上小轿车,绕过一条条车水马龙的繁华街道,来到了妹妹开办的金银首饰店下榻。第二天上午,91岁高龄的父亲马高清率领一家老少十几口,从侨居的马来 西亚驱车数百公里前来相会团聚。久别重逢,那欢欣快慰的情景可想而知。
尽管马来西亚由于某种政治原因,不准马文谷夫妇入境,致使他俩无法与所有亲友会面,但能在新城与父亲和姐、弟、妹、侄儿女们欢聚,毕竟也是快慰。他无限感慨地向亲人们叙述1978年以后的中国。如何走向历史新阶段的情景,禀告自己一家如何扬眉吐气的经历。马高清听后当即表示要回国看看祖国风貌。没料到,这次见面不到半年,父亲马高清竟在马来西亚与世长辞了。但他的芳名已补写进了壮丽的中国橡胶史册中,他亲手播下的爱国良种,已在祖国大地结下累累硕果。
1954年的一个春夜,在马来西亚一条山沟里的橡胶园中,一座木板的屋子里,筋骨壮实的马高清领着儿孙们围坐在一起,神情紧张地商议着一桩大事。1951年,独身回中国的二儿子马文谷来信证实,祖国大地的确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祖国解放了,劳动人民真正当家作主了。福建省闽清县农村的老家,在土地改革中分了水田、山地和房屋,当年欺压父亲、主谋割掉祖父一只耳朵的恶霸被枪毙了。他还在信中透露一个大喜迅:人民政府已经颁布了政策,鼓励包括华侨在内的各界人民群众参加开发海南岛。为此,他已经从福建老家来到了海南岛崖县藤桥圩落户,并着手筹办开垦种植橡胶园。但因国内橡胶种子奇缺,而且只有低产实生树,恳求父亲想方设法引进高产的橡胶无性系良种,既可以发家立业,又能解祖国的燃眉之急。他还要求让妻子林玉容尽快携带儿女回国。
信象一团烈火,点燃了一家人的希望之火。在座的男女老少异口同声支持马文谷的壮举。然而,人们想到马来西亚当局颁布的旨在封锁新中国的特别禁令,作为战略物资的橡胶列为榜首。那是要杀身灭族的呀!他们一个个心惶神恐地悄声计议着。他们觉得十分费解的是:当地大片大片的橡胶林,绝大部分是华侨拓荒种植的,当局有何理由禁止输入中国呢?当然,他们也从蛛丝马迹中略知端倪,帝国主义不甘心从中国大陆的败退,国际上反动势力曾纠集一起进行反扑,妄图扼煞新生的人民共和国。1950年爆发侵略朝鲜战争,马来西亚当局竟受其主子的指使,在当地大肆掳掠华侨青年,送往朝鲜战场充当炮灰。年轻力壮的马文谷正是为此被迫而只身逃离回国的。严酷的现实仿佛横在他们眼前的一道鸿沟,是进是退,举足轻重啊!28岁的林玉容思夫心切,表示敢于赴汤蹈火。马高清对媳妇说:“我护送你们出去。”
1954年春,一艘外籍巨轮从马来西亚某港码头劈波斩浪朝北疾驰,茫茫南海慷慨地向旅客们展现了宽坦的胸怀和阿娜多姿,偶尔也表示几番力的示威。船上成千名不同国籍的乘客,忽然间仿佛被命运之神串连在一起。人们用不同的语言和多姿多彩的眼神,手势,海阔天空地交谈起来。要不,这五天五夜的漂泊,该憋死人啊……可是,猫在底舱左角落的马高清,却扰心忡忡地缄口不语,不论白天黑夜总是提着心、竖着耳朵,防备着随时可能降临的灾祸。那疲困的眼神不时向身旁的大木箱子投去深情关注的一瞥,那里面匿藏着的25株无性系良种芽接橡胶苗和20段良种木茨杆,简直有如《红楼梦》中贾宝玉胸前佩戴的宝贝儿,跟他全家的命运休戚相关啊!尽管第一道关卡已经闯过来了,可这船上的一百多个小时,还得靠祖宗庇佑或者神明显灵呐。他眼前不时掠过登船前的惊险场面;马来西亚偌大的码头上,旅客们拥挤不堪地走出候船大厅,接受穿蓝色制服的海关人员刻板的检查。当他们出现在跟前时,马高清歇下木箱担子,强装镇定地掀开箱盖,扮装虔诚认真地从箱内拎起一件又一件脏旧的衣物,让海警们察看个细微。他故意慢条斯理地做着重复的动作:拎起、展开,折迭,放置在地上。悬着那颗心也越揪越紧张惶恐,额头上沁出了大颗大颗的汗珠。眼看快到底层藏良种苗的地方了,凑巧的是,这当儿泊在岸边的巨轮突然吼响了沉浊宏亮的汽笛声,“呜……”恰似点燃的导火线,霎时触发了焦躁不安的人们的心火,长蛇阵又爆发了不满的催促声、咒骂声、骚动的气浪震撼着大厅。海警们不耐烦地打量几眼跟前这寒酸窝囊的老头儿,断定属于“驳佬(山巴佬)一类的愚贱之辈,没什么油水可榨的,只是无可奈何地摆摆手:“算了,算了,去你的……”
也许是真的祖宗庇佑吧,总算虎口下闯过了一关。现在尚未登上唐山地界,风险隐患依然存在。马高清吃不香,睡不安,度时如年地煎煞着,幸亏活泼灵巧的孙女不时挨近身边现耍逗闹,才使他慌乱紧绷的心弦获得短暂的松弛。夜阑人静之时,他装作御寒添衣,轻手轻脚地翻弄着木箱里的衣物——实则让宝贝胶苗呼吸空气。
五个昼夜波峰浪谷的颠簸,周而复始的操心费神,把个壮实的老人折磨得几乎病倒了,那明亮的眼神变得无神而迟滞,那硬朗稳健的步覆也变得抖抖索索。可是,巨轮泊岸前一声高亢的笛鸣,却犹如一服清醒剂,使他心旷神怡、精神抖擞起来,海口市秀英港上空飘扬的五星红旗映进他的眼帘,他胸中顿时涌起了热血的波涛:“啊,祖国,母亲,游子终于归来了。”
海口市,到处是热气腾腾的社会主义建设气象。插着小红旗的农垦汽车,甲虫般在公路上穿流不息。得胜沙路的垦殖局办公大楼通宵达旦亮着灯光。他们无暇顾盼城市风光,以最快的速度把木箱运到一家福建籍的侨眷乡亲家里,迫不及待地翻开木箱里的衣物,搬出塑料袋里用稻草黄泥浆捆封根部的胶苗,仔细察看已经出象小青豆粒似的芽眼,精心给它们浇上祖国的第一勺水……紧接着,好不容易雇请了一辆“万国牌”木炭锅炉蒸汽汽车,沿着坎坷不平的海榆东线公路,争分夺秒地日夜兼程赶路。历经两个昼夜来到了藤桥圩。在茅草小屋守候多时的马文谷,终于见到从天而降的父亲、爱妻和女儿,一时百感交集,激动得只叫了声爹爹,便哽哽咽咽说不出话来。一双双噙着泪花的眼睛深情相视。女孩美珠畏怯生生地躲在母亲的身侧,明澈如湖的大圆眼痴痴地望着眼前这位瘦高黑大的陌生人,小嘴儿轻轻翕动几下,却怎么也叫不出一声“爸爸”,这也难怪,四年前父亲回祖国时,她才出生6个月哩。直到哥哥连声叫唤爸爸,母亲和爷爷也劝她叫,而陌生人又亲呢地搂抱她时,小嘴儿终于喊出了一声甜中带涩的“爸爸”……
翌日清晨,马高清不顾旅途劳累,执意要亲手上山栽种良种.马文谷深知父亲的意愿和秉性,跟千百万炎黄子孙一样,他也有一颗赤诚的中国心,满腔的中华民族豪情。1925年他在福建老家务农时,因逃避军阀抓壮丁而漂洋过海到了马来西亚谋生。半个多世纪以来,他宁可加入当地华侨组织—马华工会,却多次拒绝加入当地国籍。尽管当局有种种明文规定,给有马来西亚国籍的人予以多方面的优惠;在那如火如荼的抗日战争时期,他积极支持当地马华工会和闽人同乡会,开展捐款赠物支援抗日救国活动。而今,他要将爱国的良种亲手栽到宝岛,很明显意在既表示自己爱国的衷情,又留下一代家风。于是,父子俩爬山涉水,穿越遮天蔽日的热带丛林,来到了南山乡的一片荒坡上,栽下了胶苗。从此,他们精心培育管理,使胶苗顺利地抽芽、伸枝、绽叶。面对生机勃勃的幼苗,马高清放心了。
两个月后,马高清因事务缠身,不得不辟别南行,临别时他谆谆嘱咐儿子和媳妇:“俗话说,钱财如粪土,仁义值千金。这批良种虽少,却是祖国发展橡胶的希望所在。你们要识大体,切莫当鼠目寸光的势利之辈……”儿子媳妇会意点头说:“请爹爹放心。”
31年转瞬间。马高清逝世后,按照他生前的意愿,安葬在马来西亚华人墓地,墓穴座南朝北,他要朝夕仰慕祖国,他的英灵永远系挂着海南岛上的橡胶园。
马文谷没有辜负父辈的殷望,克服了来自社会和自然界的重重困难,含辛茹苦地拓荒植胶,呕心沥血地抚育良种幼苗。他带领着侨胞和工人,在荒坡上搭起了木板房屋,在那被历史称为“南蛮古荒”、“瘴疠之地”和“鬼门关”的五指山南麓,披星戴月地劳作,白天汗洒沃土,夜里防守黄猄、野猪。没有化肥,便到黎村苗寨拾猪屎牛粪,到十里外的藤桥圩挑人粪尿。当地是高疟流行地区,夫妻俩曾先后患了疟疾病,可他们宁可把父亲马高清捎回来的抗疟药喹咛等送给黎族同胞和雇工,而自己却煎服山草药根挨过艰难的日了。1955年9月,第一批良种芽条成品了。有人曾登门以高昂之价格祈求买下这批良种父本,可马文谷铭记父亲的遗训,婉言拒绝这笔交易,而将这批芽条分文不取地馈赠给周围的国营南田、南茂、三道农场,和后来加入侨福、侨民,新民公司的几位归侨。此后,南平农场、保亭育种站等单位闻讯也接踵前来引种。马文谷总是先人后己,尽力满足他们的要求。他家历时两年多只种植了800芽接树——现在担任保亭热带作物研究所所长的高级工程师区普汉和南田农场生产科长高人寿等,每当谈到当年登门索取良种芽条的情景时,总少不了对马文谷发出赞誉之词。那时,一般国内品种的橡胶芽条每公尺价植10元以上,而马文谷在两年多里无偿送给人们的无性系良种芽条总计四、五百公尺。这不论在当时和现今,也属大义之举。从此之后,一批批爱国侨胞也相继从海外引进了橡胶无性系良种,给祖国橡胶事业的发展注进了活力。
1956年夏,在五指山南地区垦殖胶园的归侨们,响应人民政府的号召,分别办起了新民、侨民、侨福、侨联等公司。享有众望的马文谷出任侨联公司经理。不久,侨福、侨联两公司并入国营南田农场,马文谷担任侨福作业区的副主任。正值血气方刚的他,一如既往英姿勃勃地把全副精力和心血倾注在农场的建设事业上。他亲自言传身教,培训了一批又一批橡胶育种能手和芽接工、割胶工。妻子13岁起就在马来西亚割胶,此时也成了农场年轻的胶工们的好师傅。农场办起了第一所学校,马文谷的儿子、女儿也相继入学就读。一家人沐浴着共产党和人民政府的阳光雨露。夫妻的艰辛劳动伴随着儿女们幸福的歌唱和朗朗书声,日子过得甜滋滋的。即使处于1960年至1962年那样困窘的境地,矢志与国家共命运的马文谷夫妇,也没有气馁丧志。每月只有15斤口粮,连孩子也喂不饱。他们便上山挖山茨摘野果,甚至煮芭蕉心充饥。1962年出生的四儿子,因为母亲没乳汁可喂,靠米糊糊度日,几度病得奄奄一息。尽管如此,马文谷夫妇依然勤勤恳恳地汗洒橡胶园,从不幡悔自己选择的人生道路。
然而,好景不长。“文化大革命”的浩劫也给马文谷一家带来了厄运。因为“海外关系复杂”,马文谷被造反派扣上了“特嫌”的帽子之后,继而降职下放生产队,月工资降为五十元。六口之家只给半间瓦房。长子中专毕业后不给安排所学专业的对口工作,身为农场职工的女儿和妻子竟被视为“已经改造好的五类分子”,调整工资时,马文谷被取消升级资格,理由是“资本家、剥削者”。马文谷虽然多次流过酸楚的泪水,可他从未对祖国失去信心,他看清正义战胜邪恶的历史必然。就在他身受凌辱的这年秋天,他毅然递交了入党申请书,并且加倍努力地做好本职工作,用实际行动赢得党组织的信赖,光荣的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打倒“四人帮”后,和千万归侨一样,马文谷一家重新开始了扬眉吐气的生活。马文谷恢复了作业区副主任职务,工资升为行政21级(1956年已定为此级)。当年公私合营并入农场时,折价偏低的房屋和橡胶树,按人民政府政策,农场补偿给他3600多元。1984年,马文谷夫妇退休。本来,马文谷的家族亲戚有一百余人分布海外四个国家和地区,他俩又出生在马来西亚,出国的理由和机会不少。可他们却选择了三亚市郊的南新农场,在那儿自费建起了小洋楼(农场给了一些补贴)。不少亲友们笑他“有福不知享”,可马文谷总是说:“人情好食水心也甜啊,我在这里习惯了。”淳朴的话语饱溶着他对祖国的眷恋,对人民群众的深情厚谊,也表达了他对中华腾飞的锦绣前程的信赖。
坎坷的人生经历让马文谷有一种切肤之感:华侨的命运与祖国的盛衰强弱息息相关!这已成了他们爱的源泉、生命的基因,成为激励他们百折不挠地为神州“四化”宏业添砖加瓦的内核。1986年秋,马文谷被三亚市人民政府委任为该市华侨联合会顾问,他一再表示要将余热奉献给社会事业。他经常勉励儿孙们;报效祖国,得靠实际行动,一步一个脚印地跟共产常走。
陈文稼,原立才农场宣传科干部